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联系我们POSTTIME:2026-02-06 作者:小编 点击量:
今年,上海解放已经75年了。75年前,先父李华作为中国人民第三野战军第10兵团31军的作战科参谋,参加了解放大上海的高桥战役。
1949年5月12日,遵照的命令,第三野战军在陈毅、粟裕的领导下,发起了解放上海战役。父亲回忆,当时上海的北面有28军从太仓、嘉定,29军从浏河,一路杀向月浦;南面是30军从奉城经白龙港,31军由奉贤经周浦,进攻高桥。目的就是以左右夹击之势封锁吴淞口,阻断踞守上海的汤恩伯部从吴淞口逃窜的后路。
20日部队进入高桥外围,这才发现,这仗的艰难程度远超想象。高桥是军在上海外围的主要防御阵地之一,他们利用日寇留下的工事,又参照阎锡山的“模范堡垒”,在这个地区修建了许多永久性与半永久性堡垒群,群外又设有木栅、竹签、铁丝网、地雷阵等四五道副防御工事。沿公路还有军坦克的游动火力点,吴淞口外泊着他们的战舰,不时地会打炮支援陆地上的部队。的装备远不如敌军,他们是凭借智慧、勇敢和满腔热血与敌军展开争夺战。有时阵地被攻下了,但是敌军在坦克、军舰的火力支持下又把阵地夺回去了,于是继续发起进攻。
由于敌军破坏了道路,炸毁了桥梁,的重武器上不来,战士们只能通过挖战壕的方式一步一步地向前推进。那时上海正逢连日阴雨,高桥又离海不远,战壕挖深些水就漫出来,一直能淹到小腿肚,退潮时还会有小螃蟹在战壕中爬。因为雨水,战壕经常塌方,战士们一身湿衣裳一身汗,在泥泞中行动,时间一长腿脚全都泡烂了。天上雨水,地上泥水,战士们又浑身汗水,所以高桥解放后,当地一些妇女经过战士们身边时,常常会捂着鼻子匆匆忙忙地走开去。
父亲苦笑道:“也不能怪人家,战士们身上的气味实在也是太难闻了。”他叹了口气又说:“有什么办法呢,战斗打得这么激烈,条件又是这样艰苦,哪里有可能让你去洗个澡,换身衣服啊。”
作战参谋的工作就是搜集了解战场情况,以及火力配置、兵力部署、工事构筑等敌方情况,及时报告给部队首长,并与他们一起分析研判这些情报情况,提出自己的意见与看法。“参谋参谋,既要能参也要善谋。”父亲常这样告诉我们,“不是把情况一汇报就没事了,那就成了传声筒,而不是参谋了。”
父亲曾多次带着侦察兵去前沿阵地了解敌情。高桥地区沟渠很多,他说,在沟渠中经常可以捡到手表、照相机,甚至还有自行车,都是兵丢弃的。虽然我军有优待俘虏的政策,但兵不相信,他们怕被俘后搜出贵重物品给自己带来麻烦,所以溃逃时就丢进了水沟里。那次他们在前沿发现我军进攻受阻,父亲一面向军部报告,一面帮助部队找到一门敌军丢弃的山炮,他们把炮推到前沿,以直瞄方式打毁了敌军的工事,使部队得以继续向纵深推进。
父亲一生最念念不忘并多次讲述过的是这样的一个故事:那天,轮到他在指挥所值班,作战科的另两个参谋王毅、王洪喜一起去前沿阵地侦查敌情。中午过后,父亲接到下面的紧急报告,说军里下来的老王牺牲了。父亲心里一紧,赶紧问是哪个老王,可是他们也说不清楚。直到傍晚王毅回来了才知道,是王洪喜牺牲了。
原来他们来到前沿阵地后,王洪喜找了一个视野比较好的掩体,架好了望远镜,一边观察敌阵地一边在地图上做标记。不料竟被敌军发现了,一枪打过来,王洪喜头部中弹倒在了战壕里,望远镜也被打坏了。
其实在到达前沿阵地之前就已经发生了一个险情:在去的路上要经过一条小河沟,通讯员嫌河沟里全是烂泥不好走,就上了独木桥。王毅一看不好,忙抬腿一脚把通讯员踢倒。就在通讯员倒下的那一刹那,一串子弹扫过桥面,通讯员滚了一身泥,卡宾枪甩出老远,吓得面色如灰。
父亲和王毅对王洪喜的牺牲一直悲痛不已,多次说起此事,但说到最后他们都会说出同样一句话:望远镜也被打坏了,那可是作战科最好的一部望远镜啊。可见,当时的装备是多么的简陋而又不足。战士真的是用他们的生命和血肉之躯,打出了通向胜利的道路。
就在这反复争夺打得最艰苦的时刻,兵团的炮兵部队来增援了。但是道路泥泞大炮开不过去,战士们有的用双肩背着绳子拖,有的用双手推炮轮,生生地把大炮拉进了阵地。大炮对着吴淞口外海面上的敌舰一顿猛轰,不多时就击伤了7条敌舰,它们狼狈撤走,的进攻更猛烈更顺利了。
父亲多次提到上海地下党对战役的有力而有效的支持。他说,整个战役期间,供给指挥所的电力一直是有保障的,偶尔电线电缆被炮火打断,地下党都会在第一时间派有经验的工人师傅前来抢修,保证了命令指挥的畅通。“上海的工人,上海的地下党,真了不起!”这是父亲常挂在嘴边的线日清晨,高桥全镇被解放,27日,上海解放。上海战役开始前,31军接到野司的命令,胜利后接管大上海,警卫大上海。但是战斗打响后,命令改为胜利后继续南下,解放南方。于是,这些为战斗流过血、流过汗的战士们,连大上海市区的边都没看到,就在28日撤出。他们在嘉兴修整了一个月,又踏上了南下的征程,投入到了解放福建的又一场战斗中。
父亲出生在一个贫苦的家庭。2岁那年,与很多影视剧描写的那样,祖父挑了一副担子,一头是破烂的铺盖卷,一头是父亲,祖母则携着太祖母,一路逃荒来到了山东荣城的李家屯。只是今天我们家竟已无一人知道,当年我家究竟是从哪里逃荒而来的了。李家屯的乡民们出于怜悯,又因了同姓的情义,收留了父亲一家。在李家屯住下后,祖父在荒山上开了一点地,一家人勉强度日。
父亲4岁那年,祖母就不幸去世了,祖父便和几个老乡到上海去船上当水手。先是当最苦的锅炉工,后来当了厨师。父亲由太祖母养育,靠着祖父寄回来的一点薪资,断断续续地念了三年书。抗战时,噩运再次袭来,祖父服务的那条船在海上被日军的飞机炸沉了,祖父也因此尸骨无存。
父亲就读的学校规模不大,还保留着很多私塾的教学方式,要背课文,完不成作业要被老师用戒尺打手心。但其中有一个老师的思想言行表现得都很进步,父亲并不清楚这个老师的政治身份,后来回想起来,觉得他很可能是地下党党员。这个老师一直宣传抗日救国的思想,鼓励父亲他们杀敌保国。在他的感召下,父亲一直热心地参加抗日活动,曾当过儿童团的指导员、团长。祖父罹难后,生活无着,父亲终于在14岁那年的春天,与另外两个同学悄悄地参加了八路军。
当时山东民间普遍有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的看法,而八路军又是一个不为当局认可的不正规部队,所以处境更是十二分的艰难。那时,八路军的战士没有什么武器装备,只有在战场上从敌人手中缴获来装备自己。他们甚至连像样的军服都没有,父亲到部队后一直穿的都是在家时穿的长衫,后来老战士们这个送一顶帽子,那个送一件衣服,这才穿上了八路军的军服。
可是他们面对的日本侵略军却凶悍异常,仗着良好的装备与武士道精神,每次遭遇战都打得十分艰苦。父亲在战斗中多次负伤,大腿根上的一块弹片离股动脉只差了一点点,一直留在身体里没有取出来。他去世后,我在骨灰中翻找了好久,想找到这块弹片,留作纪念,但遗憾是最终没有能找到。对于这段岁月,我从来没有听父亲叫过苦,直到他晚年,有一次说起当年,他才说了一句:“当时与日本鬼子打得真苦啊。”
抗战胜利前,父亲调胶东军区抗大分校学习。1947年8月,以胶东前指为主,组建了新五师,以后又扩编成13纵队,淮海战役后改番号为第31军。全国解放后,父亲调华东军区工作。1951年12月,我便诞生在南京这个六朝古都中。1958年父亲从南京军事学院毕业,调回31军,我们一家也就在军部所在地厦门安了家。
我的母亲褚子敏出生于山东荣城的一个殷实家庭,但是全家都支持抗战,姥爷还当选过抗日的民选村长,一个舅舅参加过游击队。母亲是家中最小的也是唯一的女儿,她同样热心抗战,当过村妇女救国会的主任,组织妇女识字班,做军鞋,动员妇女们参加各种支援抗战的活动。母亲说,当时最危险、最重要的事是,每当八路军来村里,她们都要高度警惕,在四周巡察,防备日伪军偷袭,还要防备汉奸告密。最后,姥爷还是狠下心来,把母亲送到了部队上。在那里母亲与父亲相遇,结成了婚姻。母亲幼年时缠过脚,后来放开了,成了所谓的“解放脚”,但是脚趾、脚骨都已变形,看着让人十分心疼。就是拖着这样一双畸形的脚,母亲为抗战奔走,以后又随部队一路南下。1955年,母亲连军衔都没有得到就转业到地方上去了。
1961年,福州军区派父亲去上海驻华东局工作。父亲以为要转业,坚决不同意。军区领导解释说,是作为福州军区的军事代表,负责与华东局联系的军事联络员,同时还可以带家属同往。父亲这才接受了任命,我们一家也跟随父亲来到了大上海。上海的有关方面安排我家住进了高安路上的一座楼的二楼。
当时南京、也派来了军事联络员,他们和父亲三个人组成了华东局办公厅第四组。军代表的主要职责就是在华东局与军区间做文件的交接。此外,上海的工业处于全国领先地位,军区的很多装备都在上海订购采购,因此父亲他们还要负责验收这些装备。
记得有一次父亲要把一份文件送回福州,母亲要我送父亲去火车站。我很高兴地答应了,因为上海的老北站,其实是我对上海的第一印象,心中一直对它怀有一份亲切感。1958年父亲从南京调回福建,我们就是在上海转车的。那次父亲因为工作忙没有与我们一起走,我们和母亲坐在候车室里等去福建的火车,行李散放在一边。母亲抱着老四,让大哥带我和三弟去吃晚饭。大哥带我们来到一个小饭馆,要了三碗阳春面,又拿起桌上的醋瓶往碗里倒了一点醋,说这样更好吃。三弟见了,一把抓过醋瓶就往自己的碗里倒,可是他不知道要按住瓶盖,结果“啪”的一下,瓶盖和大半瓶醋全泼在了碗里。他们谁也不愿吃这碗醋泡面,我不忍心就硬着头皮吃下去。上车后我的肚子难受得不行,母亲让我躺在铺上,帮我按摩了好一会儿。
那时从高安路去老北站也很方便,出门不多远就是衡山路,那里的15路电车一直到北站。送走父亲,第二天晚上我正在睡梦中,忽然觉得有人捏我鼻子,睁眼一看竟然是父亲。原来父亲上车后,福州方面也有了一份需要急送华东局的文件,于是派了一个参谋带了文件等在火车站。父亲到站刚下车,那位参谋便迎了上去,接过父亲带去的文件,递上军区方面的文件和返程火车票。就这样,父亲连火车站的大门都没出就又掉头回上海了。
回想起来,在上海的这几年真是幸福快乐。尤其让我难忘的是,1965年我考取了上海市第五十一中学,这是当时徐汇区首屈一指的五年制实验中学。可是好景不长,中一年级还没念完文革就开始了。看着曾经受尊敬的老师们被批斗,优秀的同学受压制,心中很不是滋味。1968年5月,我参军入伍,当上了与《永不消逝的电波》中李侠相同的报务员。从此,我就离开了大上海。
军事联络员的工作是轮换制,1971年父亲结束了驻华东局的最后一轮军代表任务,带着全家回到了福州军区的所在地福州。从此,我们全家也都离开了大上海。文革结束后的1978年,父亲被选派到北京军事学院学习,同年,我也上了沈阳的炮兵学校。从军事学院毕业后,父亲调江西军区工作,全家落户南昌市。1984年我从部队转业,也在南昌落户。
遗憾的是,1979年,母亲因为重症肝病,已在50多岁的壮年辞世了。差可告慰的是,1967年秋,我陪母亲回了一趟她阔别多年的姥姥家。那时姥爷已经去世,姥姥是个干瘦的小脚老太,由于骨质疏松,她的腰驼得像一只大虾。1960年代的农村是十分贫困的,姥姥家的日子过得很潦倒,母亲却对姥姥满怀柔情,她帮姥姥梳头洗脸,尽心地尽着一个女儿的孝心。
临走的那天,母亲拥着姥姥满面是泪。好容易分开了,姥姥颤巍巍地向我伸出她那苍老枯瘦的手。我心中忽然一动,想,这恐怕就是此生我与姥姥的最后一面了吧。眼泪便忍不住地流了下来。
上车后,母亲问我,你是不是嫌弃你姥姥。我不知该怎么回答,说是也不是,说不是也不是,就没吱声。母亲紧接着又说,你嫌弃她,可是后来为什么又哭了。我同样不知如何回答,只能继续沉默。现在想来,我是在茫然不知所以中与姥姥这辈人告别的,而现在,我却是在亲情不舍中辞别了父母这代人。
2007年是31军建军60周年,福州方面特地来请父亲参加纪念大会。我陪着已80高龄的父亲,一起去厦门参加了纪念活动。活动勾起了父亲对高桥战地、对牺牲了的烈士的强烈缅怀之情,因此他特别想去上海,去看看高桥,看看那位王洪喜烈士。
经上海转道去江西时,上海方面负责接待的延安饭店十分热情周到,他们派了专车送我们去高桥。2007年的高桥,已经完全不是当年的景象了。一座座高楼拔地而起,哪里还找得到当年战场的一丝痕迹。走进烈士陵园的大门,是一座造型设计很独特的八一雕塑,给了我们很强烈的视觉冲击。走过这座雕塑,是一座高高的纪念碑,碑上是上海的老市长陈毅元帅的题词:为解放上海而牺牲的英雄们永垂不朽。再走进去是一堵英名墙,上面镌刻着在解放上海时牺牲在浦东地区的1619名烈士的姓名。
可是我们找了好久,却没有找到王洪喜的名字。父亲找了陵园的主任,向他讲述了王洪喜烈士的事迹。主任说,会向上面反映的。但是过了很久都没有回音,那时父亲已经去世了,于是我又给那位主任打电话。他说,目前浦东正与南汇等区县合并,事情很多,需要等一等。
2019年我来上海参加母校校庆,又打电话去问。陵园方面接电线师一位叫王洪星的烈士,但是没有找到王洪喜。又说,要在英名墙上加名字必须找退役军人事务局,或者民政局,陵园方面是不能擅自办理的。
可是,我只是一个退伍老兵,除了父亲的讲述没有一点有用的证明。这事就这样挂住了。
每当想起没能完成父亲的嘱托,想起烈士献身后却不能英名长存,心中就很不是滋味。但是现在我也想通了,烈士们当年参加战斗,英勇牺牲,为的是让自己和全国人民一起过上美好的生活,他们并没有希望名垂千古。现在他们长眠于浦东这片热土下,看到浦东新区、外高桥保税区这样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,他们应该含笑九泉了。
庶民LXP,六八届初中生。1968年5月入伍,历任报务员、电台报务主任、电台台长、参谋。1978年9月入沈阳炮兵学校学习。1981年获训练标兵称号。1984年转业,当年转入南昌预备役步兵师。1993年,在总参组织的全国预备役师考核中,获通讯总分第一名。1996年授少校军衔。多次随预备役师参加抗洪救灾,1998年被评为抗洪救灾先进个人,并出席了军区表彰大会。